收的不是现金，就不叫受贿吗？
——"财物"二字的三十年变形记

受贿罪演进系列·之二

蚂蚁刑辩张志华

很多人对受贿有一个朴素的理解：收现金才算受贿，送两瓶酒、吃顿饭、安排个旅游，那叫"人情往来"，不算犯罪。

这种理解在1997年或许还能勉强站住脚。但现在？早就过时了。过去二十多年，法律对"财物"的定义一路狂奔，从现金到股票，从房产到干股，从理财收益到预期利润，几乎把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装进去了。

起点：1997年，"财物"就是字面意思

1997年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只写了两个字——"财物"。没展开，没举例，没司法解释。当时的司法实践基本理解为有形的东西：钱和物。股票算不算？债券算不算？当时争议很大，各地判决都不一样。有些地方判了，有些地方放过了——这就是"无法可依"时代的混乱。

第一跳：2003年，股票进来了

2003年的经济犯罪纪要做了一个关键决定：股票算财物，而且明确了怎么估价——按收受时的实际价格算。同年纪要还搞了一套"借款型受贿"七维判断标准：有没有正当理由、钱去哪了、还了没有……七条标准一套下来，以"借钱"名义行贿赂之实的空间被大幅压缩。

《全国法院审理经济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》（法发〔2003〕167号）第三条第（七）项：
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，索取或非法收受股票，没有支付股本金，为他人谋取利益，构成受贿罪的，其受贿数额按照收受股票时的实际价格计算。

第三条第（六）项（借款型受贿判断要素摘要）：
（一）有无正当、合理的借款事由；（二）款项的去向；（三）双方平时关系如何、有无经济往来；（四）出借方是否要求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为其谋取利益；（五）借款后是否有归还的意思表示和行为；（六）是否有归还能力；（七）未归还的原因等。

第二跳：2007年，八种新型贿赂一次性打包

2007年的受贿意见堪称"贿赂形态百科全书"，一口气列举了八种非传统受贿方式：买房打折（差价就是受贿额）、收干股（股份转让价计）、假合作投资（对方出钱你分红）、委托理财不出资却拿收益、打麻将故意输钱给对方、让亲戚挂名领空饷、授意亲戚代收、借用物品不办过户。

《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07〕22号）核心条款摘要：

第一条（交易型）：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房屋、汽车等物品……受贿数额按照交易时市场价格与实际支付价格的差额计算。
第二条（干股）：未出资而获得的股份……受贿数额按转让行为时股份价值计算。
第四条（委托理财）：未实际出资而获取"收益"的，受贿数额以"收益"额与出资应得收益额之差计算。
第八条（借用物品未过户）：不影响受贿认定。

这八条规定至今仍是办案最常用的武器库。每一个条文背后都是无数真实案例——某局长低价买下开发商的房子省了几百万，某处长在朋友公司"入股"分了几十万红利，某科长让老婆在关联公司"上班"每月领八千块工资却从不露面……

第三跳：2016年，事后收钱也跑不掉

2016年贪腐解释进一步确认：你当初办事的时候人家没提要求，事情办完了人家送钱来感谢，照样算受贿。"事后答谢型受贿"正式入法。

第四跳：2026年，还没到手的钱也要算

最新的解释（二）第十一条更狠——预期收益也算！股票期权还在锁定期、干股还没分红、股权还没有兑现，只要构成了"预期收益型贿赂"，按案发时的市场溢价来算。第十二条还说：珠宝玉石手表奢侈品必须做真伪鉴定和价值评估，不能随便估个数了事。

法释〔2026〕6号 第十一条：
以收受股票、股权的预期收益作为贿赂形式，构成犯罪的，受贿数额按照案发时实际获利认定；案发时尚未实际获利的，一般按照案发时涉案资产的市场价格与支付价格的溢价认定。

第十二条：
对真伪不明的珠宝、玉石、字画、手表、贵重金属等特定财物，应当进行真伪鉴定和价值认定。

一句话总结

从1997年的"现金+实物"到2026年的"一切可以折价的权益+预期收益"，受贿罪的客体范围经历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。如果你是一个手中有权的人，记住这句话：凡是别人给你的、让你占了便宜的、让你觉得"赚到了"的东西，都可能被放进天平上称一称。法律的天平，越来越灵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