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事侵权中正当防卫的认定标准与裁判规则分析：基于人民法院案例库新入库典型案例

蚂蚁刑辩团队 王任驰律师

近日，人民法院案例库新入库的“张某文诉刘某甲侵权责任纠纷案”引发广泛关注。父亲为保护被深夜骚扰的女儿及侄女，与骚扰者发生冲突致其九级伤残，最终两审法院均认定父亲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，驳回了骚扰者的全部赔偿请求。

本案是《民法典》实施以来，民事正当防卫制度适用的典型案例。法院在裁判中明确了民事正当防卫的四大构成要件，以及“必要限度”的判断标准，对于统一司法裁判尺度、弘扬社会正气具有重要指导意义。

一、基本案情

2023年6月23日0时许，重庆市渝北区某小区外发生了一起令人气愤的事件。饮酒后的张某文，在短短10分钟内先后三次对三名女性实施纠缠骚扰。

第一次是0时19分左右，刘某甲的女儿刘某乙（11岁）、侄女邓某某（11岁）在街边路口等待姑姑刘某丙时，张某文上前对二人进行言语骚扰，要求陪其去喝酒、唱歌。两名女孩明确告知自己是未成年人后，张某文不仅没有停止，反而称“可以出钱”。两名女孩拒绝后走到街边门市躲避，张某文才离开。

仅仅5分钟后，当刘某乙、邓某某与刘某丙会合时，张某文再次出现在小区外快递柜处，对三人进行骚扰并伸手触碰刘某乙。刘某丙与张某文发生激烈争吵，张某文竟威胁要“喊人打刘某丙”。此时有路过的行人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护送，张某文才迅速离开并走入小区。

刘某丙随即致电弟弟刘某甲，告知其女儿被骚扰的情况，要求刘某甲下楼接孩子。0时28分左右，张某文在小区内部道路再次出现，继续纠缠骚扰刘某乙三人。三人躲闪不及，刘某丙伸手阻挡。就在这时，下楼的刘某甲见状，上前扇了张某文一巴掌并推了其一下。张某文随即与刘某甲发生扭打，刘某甲将张某文推倒在地后立即报警。

经鉴定，张某文受伤构成伤残九级，但该伤情系既往伤与刘某甲的行为共同作用形成，二者具有同等因果关系，参与度为45%-55%。张某文向法院提起诉讼，要求刘某甲赔偿医疗费、误工费、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36万元。法院经审理认定，张某文因受伤导致的合理损失为13万余元。

二、裁判结果

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25年3月27日作出一审判决，驳回了张某文的全部诉讼请求。张某文不服，提起上诉。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5月9日作出二审判决，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法院认为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：刘某甲的行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，以及是否存在超过必要限度而需要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。

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：“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，不承担民事责任。正当防卫超过必要限度，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，正当防卫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。”
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〉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三十条规定：“为了使国家利益、社会公共利益、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权利、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，而针对实施侵害行为的人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，应当认定为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的正当防卫。”

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：“对于正当防卫是否超过必要的限度，人民法院应当综合不法侵害的性质、手段、强度、危害程度和防卫的时机、手段、强度、损害后果等因素判断。”

三、裁判要点解读

（一）民事正当防卫的四大构成要件

法院在裁判中明确，构成民事正当防卫必须同时满足以下四个条件：

1.防卫起因：存在现实的不法侵害

2.防卫时间：不法侵害正在进行

3.防卫意图：为保护本人、他人合法权益而实施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

4.防卫对象：防卫须对加害人本人实行

本案中，刘某甲的行为完全符合上述要件：

·防卫起因：张某文在深夜10分钟内先后三次对三名女性实施纠缠骚扰，从言语骚扰到伸手触摸再到扬言威胁，不法侵害行为持续存在且不断升级。

·防卫时间：刘某甲下楼时，张某文正在对刘某乙三人实施第三次骚扰，不法侵害处于正在进行的状态。

·防卫意图：刘某甲扇巴掌和推搡的行为，目的是震慑、阻止张某文继续实施骚扰，保护女儿及侄女的人身安全。

·防卫对象：刘某甲的防卫行为直接针对实施不法侵害的张某文本人。

（二）正当防卫“必要限度”的判断标准

法院特别强调，认定正当防卫是否超过必要限度，不能简单地以防卫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是否严重来判断，而应当从不法侵害行为和防卫行为两个方面进行综合判断：

1.从侵害行为的手段和强度看，是否存在实施防卫行为的现实紧迫性，不实施防卫行为是否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；

2.防卫行为所保护权益与防卫行为所侵害权益的对比，重点是比较二者在法律保护位阶、大小等方面的相当性。

本案中，刘某甲的防卫行为没有超过必要限度：

·从不法侵害角度看：事发时间为深夜，地点为人迹稀少的街边和小区内部道路；侵害对象为两名11岁的未成年女孩和一名成年女性，与成年饮酒男性张某文相比，双方强弱对比明显；三名女性已先后采取言辞拒绝、躲避、争吵和阻拦等手段，均未能制止张某文的骚扰行为，不法侵害具有高度的现实紧迫性。

·从防卫行为角度看：刘某甲仅实施了扇一巴掌、推一下的行为，在张某文还手后发生扭打，但在张某文倒地后立即停止了防卫行为；在当时的紧急情境下，苛求刘某甲通过言语制止张某文显然不符合常情常理；虽然刘某甲的行为导致了张某文的损害，但该损害与被侵害的人身权利属于同一位阶且利益相当。

四、律师实务提示

（一）准确把握防卫的时间条件

正当防卫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。如果不法侵害已经结束，再对侵害人实施打击，就可能构成事后防卫，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甚至刑事责任。

（二）注意防卫手段的相当性

虽然法律不要求防卫行为与侵害行为"完全对等"，但防卫手段应当与不法侵害的强度基本相当。在能够通过较轻手段制止侵害的情况下，尽量避免使用过于激烈的手段。

（三）注意停止防卫行为的节点

一旦不法侵害被制止，应当立即停止防卫行为。如果继续对侵害人实施攻击，就可能构成防卫过当。本案中，刘某甲在张某文倒地后立即停止并报警，这一点非常关键。

（四）注意收集和保存证据

在发生冲突后，应当及时报警并保留相关证据，如现场监控录像、证人证言、报警记录、伤情鉴定等。这些证据对于证明正当防卫的成立至关重要。

（五）民事与刑事领域正当防卫的区别

民事正当防卫与刑事正当防卫在构成要件上基本一致，但在“必要限度”的判断上，民事正当防卫的标准相对宽松一些。不过，无论是民事还是刑事领域，法律都鼓励公民在面对不法侵害时勇敢地进行自我保护和见义勇为。

结语

本案的判决结果，充分体现了“法不能向不法让步”的法治精神。法院没有简单地以损害结果论责任，而是综合考虑了案件的全部事实和情节，准确适用了正当防卫制度，保护了父亲保护女儿的合法行为，也震慑了不法侵害者。

在现实生活中，当我们自己或他人的人身权利受到不法侵害时，有权采取必要的措施进行制止。法律不会苛求防卫人在紧急情况下做出完美的判断，也不会让正当防卫人“流血又流泪”。

作为律师，我们应当准确理解和适用正当防卫制度，在办案中为当事人提供专业的法律帮助，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同时也向社会传递正确的法治观念，弘扬见义勇为、惩恶扬善的社会正气。

本文为律师专业解读，仅供普法参考，不构成对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。如有交通刑事辩护、事故责任纠纷相关的法律问题，欢迎后台留言咨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