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信封到股票期权：
受贿手段的进化史就是一部反侦察史

受贿罪演进系列·之五

蚂蚁刑辩张志华

1997年的时候，受贿的画面大概是这样的：一个信封，一沓现金，一次握手，一笔权钱交易完成。简单、粗暴、容易取证。

但后来行贿受贿的人都学聪明了。直接送现金太危险，那就送房子吧——打折卖给你；送房子也太明显，那就送"投资机会"吧——你不出钱，年底给你分红；连投资都觉得不稳妥？那就安排你家人一份"不用上班的工作"……

每一次新的花样出现之后，法律都会跟上。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三十年的猫鼠游戏。

2007年：八大花招一次封堵

2007年两高联合发布的受贿意见，堪称反腐史上的里程碑。它一口气列举了八种新型受贿方式，几乎把当时市面上流行的所有"创新手法"一网打尽：

一是"买房打折"。你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了一套房子，差额部分就是受贿额——省了多少就是收了多少。反过来，你高价把房子卖给行贿人，多出来的部分同样算受贿。

二是"收干股"。你一分钱没掏就在人家公司占股，转让时的股价就是受贿额，后来分的红算是受贿产生的孳息——还得另外算。

三是"合作投资"。对方出资你挂名，赚了钱你拿走大头，出资额就是受贿额。

四是"委托理财"。你把钱交给对方"打理"，对方给你远超市场水平的回报率，超出正常收益的部分就是受贿。

五是"赌场输赢"。你跟老板打牌，每次你都赢，输的钱老板买单——结合背景场合次数等因素综合判断后，赢的钱就是受贿。

六是"空饷薪酬"。你的亲属在某公司挂名，不上班照拿工资，工资额就是受贿额。

七是"代收模式"。你不直接收，授意你的特定关系人（配偶、子女、情妇等）替你收。

八是"借用不过户"。房子车子你用了好几年，产权一直没过户到你名下——不影响定罪。

法发〔2007〕22号 第一至第八条摘要（全文见原文件）：
涵盖交易型、干股型、合作投资型、委托理财型、赌博型、挂名薪酬型、特定关系人代收型、借用物品型八类受贿手段，分别规定了每种形式的受贿数额计算方法。

还有两条特别值得注意的规定

意见第九条确立了"及时退还"原则：收了钱如果马上退还或上交，不认定为受贿。但如果是听说要被查了才赶紧退回去的——对不起，晚了，还是受贿。这里的关键词是"及时性"和"主动性"。

意见第十条则把受贿的时间轴延伸到了离职以后——在职期间跟人约好"等我退休了你再给我"，然后退休后真的拿了钱，照样算受贿。甚至在退休前后连续收的，前后都要一起算进去。

法发〔2007〕22号 第九条：
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请托人财物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，不是受贿。
因自身或者与其受贿有关联的人、事被查处，为掩饰犯罪而退还或者上交的，不影响认定受贿罪。
第十条：
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请托人谋取利益之前或者之后，约定在其离职后收受请托人财物，并在离职后收受的，以受贿论处。
离职前后连续收受请托人财物的，离职前后收受部分均应计入受贿数额。

2026年：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突破

最新的解释（二）第十三条堵住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辩护口子——"转达问题"。以前很多案件里，被告人的律师会说：我的当事人虽然收了钱，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请托事项传达给相关的经办人，所以根本不存在"谋利"的事实。

2026年的解释直接回应："国家工作人员是否向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转达请托事项，不影响受贿罪的认定。"

法释〔2026〕6号 第十三条：
国家工作人员利用本人职权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，收受请托人财物……
国家工作人员是否向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转达请托事项，不影响受贿罪的认定。

同时，解释（二）第十七条还厘清了三种复杂情形：既介绍又共谋的，按重的定；截留钱款的，定利用影响力受贿；虚构关系诈骗的，定诈骗罪。

律师的总结

从信封到干股，从现金到期权，从即时兑现到延期兑付，从本人收受到关系人代收——受贿手段的进化史，本质上是一部反侦查能力的进化史。但法律的应对也很清晰：你变招，我也变招，而且我的招数比你更多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理解这个过程的最大意义在于：不要以为自己找到了"安全通道"——那条路大概率已经被封死了，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