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怎么算出来的？

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怎么算出来的？

蚂蚁刑辩团队 王鑫律师

近期，新的认罪认罚指导意见发布，对2019年首版指导意见进行了不少修改。自2018年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实施以来，量刑建议成为刑事案件分毫必争的战场。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怎么计算出来的？法官在什么情况下会采纳、什么情况下会调整？这些问题看似基础，却是量刑辩护中需要首先厘清的问题。本系列文章拟从量刑的基本方法入手，围绕量刑辩护的各个侧面展开分析，本篇作为开篇，重点梳理量刑计算的基础操作规则。

一、量刑的三个基本步骤

根据《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（试行）》（法发〔2021〕21号），量刑应当遵循以下三个步骤：

第一步：确定量刑起点

根据基本犯罪构成事实，在相应的法定刑幅度内确定量刑起点。

以诈骗罪为例，根据2024年1月8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、江苏省人民检察院、江苏省公安厅联合印发的《关于我省执行诈骗公私财物“数额较大”“数额巨大”“数额特别巨大”标准的意见》，诈骗公私财物价值10万元以上的，为“数额巨大”。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，数额巨大的，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因此，对于诈骗10万元的案件，应当在三年至四年有期徒刑幅度内确定量刑起点（部分法院会按照折中即三年半作为量刑起点）。

第二步：确定基准刑

在量刑起点的基础上，根据其他影响犯罪构成的犯罪数额、犯罪次数、犯罪后果等犯罪事实，增加刑罚量，确定基准刑。

仍以诈骗罪为例，诈骗数额超过“数额巨大”起点（10万元）的，按照“数额每增加一定数额，增加一个月刑期”的规则增加刑罚量。具体标准由各省实施细则规定。

第三步：调节基准刑确定宣告刑

根据量刑情节调节基准刑，并综合考虑全案情况，依法确定宣告刑。

这三个步骤是量刑计算的底层逻辑。检察院的量刑建议，以及法院的量刑裁判，都是在这一框架下作出的。

二、常见量刑情节的调节幅度

量刑情节是指在量刑时应当予以考虑的、反映行为的社会危害性或者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的各种事实。根据刑法和量刑指导意见的规定，常见量刑情节的调节幅度如下：

（一）法定从宽情节

1. 自首

刑法第六十七条规定，犯罪以后自动投案，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，是自首。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，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其中，犯罪较轻的，可以免除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自首情节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下；犯罪较轻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2.立功

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，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，查证属实的，或者提供重要线索，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，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；有重大立功表现的，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一般立功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%以下；重大立功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%-50%。

3.坦白

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规定，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自首情节，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，可以从轻处罚；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，可以减轻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坦白情节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%以下；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同种较重罪行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10%-30%；因如实供述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30%-50%。

4.当庭自愿认罪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当庭自愿认罪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10%以下。

5.认罪认罚

根据2026年两高《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》，认罪认罚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30%以下；在侦查阶段认罪的，可以适当提高从宽幅度。

6.退赃退赔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积极退赃退赔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30%以下。

7.赔偿谅解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积极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下；积极赔偿但未取得谅解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30%以下；尽管没有赔偿但取得谅解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%以下。

8.刑事和解

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八十八条、第二百九十条，对于达成刑事和解协议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50%以下；犯罪较轻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50%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（二）特殊主体情节

1. 未成年人犯罪

刑法第十七条规定，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，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未成年人犯罪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下。

2.老年人犯罪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已满七十五周岁的老年人犯罪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下。

3.限制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

刑法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，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，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限制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以下。

4.从犯

刑法第二十七条规定，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，是从犯。对于从犯，应当从轻、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从犯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%-50%；犯罪较轻的，可以减少基准刑的50%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5.胁从犯

刑法第二十八条规定，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，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胁从犯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-60%。

6.教唆犯

刑法第二十九条规定，教唆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的，应当从重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教唆未成年人犯罪的，可以增加基准刑的30%以下。

（三）犯罪形态情节

1. 犯罪未遂

刑法第二十三条规定，已经着手实行犯罪，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，是犯罪未遂。对于未遂犯，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犯罪未遂可以减少基准刑的50%以下。

2.犯罪中止

刑法第二十四条规定，在犯罪过程中，自动放弃犯罪或者自动有效地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的，是犯罪中止。对于中止犯，没有造成损害的，应当免除处罚；造成损害的，应当减轻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造成损害的中止犯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%-60%。

3.防卫过当、避险过当

刑法第二十条、第二十一条规定，防卫过当、避险过当的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，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防卫过当、避险过当可以减少基准刑的60%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4.犯罪预备

刑法第二十二条规定，为了犯罪，准备工具、制造条件的，是犯罪预备。对于预备犯，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、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犯罪预备可以减少基准刑的60%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（四）从重情节

1. 累犯

刑法第六十五条规定，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分子，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，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，是累犯，应当从重处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累犯可以增加基准刑的10%-40%。

2. 前科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有前科的，可以增加基准刑的10%以下。

3. 针对弱势人员犯罪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针对残疾人、老年人、未成年人、孕妇等弱势人员犯罪的，可以增加基准刑的20%以下。

4.灾害期间犯罪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在自然灾害、突发事件期间故意犯罪的，可以增加基准刑的20%以下。

三、多个量刑情节并存时的计算方法

（一）一般规则：同向相加、逆向相减

对于一般量刑情节（如自首、坦白、退赃退赔等），采用“同向相加、逆向相减”的方法：先用基准刑乘以（1-从宽情节A的调节比例-从宽情节B的调节比例……+从重情节C的调节比例+从重情节D的调节比例……）。

例如：基准刑10年，有自首（减30%）、退赃退赔（减20%）、累犯（加20%），计算公式为：10年×（1-30%-20%+20%）=10年×70%=7年。

（二）特殊规则：特定情节优先适用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以下量刑情节应当优先适用，先对基准刑进行调节，再适用其他一般量刑情节：

未成年人犯罪、老年人犯罪、限制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

防卫过当、避险过当、犯罪预备、犯罪未遂、犯罪中止

从犯、胁从犯、教唆犯

这些情节属于“修正量刑情节”，直接作用于行为的不法程度或有责程度，因此应当优先调节，再在此基础上适用自首、坦白等反映事后态度的情节。

（三）不作重复评价规则

认罪认罚与自首、坦白、当庭自愿认罪等情节，属于对同一悔罪态度的不同侧面反映，不作重复评价。实践中，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已经包含了上述情节的部分评价，因此不能简单叠加计算。

根据2026年两高《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》，认罪认罚与其他情节并存时，累计调节比例一般不得超过基准刑的60%；犯罪较轻的，可以超过60%或者依法免除处罚。

四、数罪并罚中的量刑计算

（一）基本规则

对于犯有数罪的案件，量刑的基本规则是：先分别量刑，再依法并罚。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具体操作如下：先用量刑情节分别调节每个罪名的基准刑，确定各罪的宣告刑，再根据刑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，对各罪宣告刑进行并罚，决定最终执行的刑罚。

（二）数罪中只有部分罪名构成自首

根据1998年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一条，犯罪嫌疑人仅如实供述数罪中部分犯罪的，只对如实供述的部分认定为自首，未供述的部分不能适用自首情节。

在量刑时，自首的罪名按照自首情节调节基准刑，非自首的罪名不适用自首情节，两个宣告刑确定后再进行并罚。

举例说明：张三犯抢劫罪和盗窃罪。抢劫罪自首，盗窃罪未自首。先对抢劫罪适用自首情节（如基准刑5年，自首减30%，宣告刑3.5年）；盗窃罪不适用自首（基准刑2年，宣告刑2年）；再对3.5年和2年进行并罚，决定最终执行刑期。

五、实例演示：一个完整的量刑计算过程

以下通过一个案例，将上述规则串联起来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本例以江苏省2024年起施行的最新标准为计算依据。

案情：李四犯诈骗罪，诈骗数额20万元。

第一步：确定适用的法定刑幅度

根据江苏省2024年1月8日施行的标准，诈骗公私财物价值10万元以上的，为“数额巨大”。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，诈骗数额巨大的，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
李四诈骗20万元，已超过10万元的“数额巨大”起点，应当适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幅度。

第二步：确定量刑起点

根据量刑指导意见，诈骗“数额巨大”的量刑起点为三年至四年有期徒刑。江苏省实践中，对于诈骗10万元（即刚达到“数额巨大”起点）的案件，量刑起点通常确定为三年六个月。

第三步：确定基准刑

在量刑起点的基础上，根据诈骗数额超出起点的部分增加刑罚量。以每增加6000元增加一个月刑期为例（各地标准有所不同），李四诈骗20万元，超出起点10万元的部分为10万元，按每6000元增加一个月计算，约增加16.7个月（约1年5个月）。

因此，基准刑确定为：三年六个月+一年五个月=四年十一个月（约59个月）。

第四步：调节基准刑

假设李四具有以下量刑情节：

从犯（优先适用情节），减少基准刑的30%

自首，减少基准刑的30%

认罪认罚，减少基准刑的20%

退赃退赔，减少基准刑的20%

先适用优先情节：从犯减30%，59个月×（1-30%）=41.3个月（约3年5个月）。

再适用一般情节：自首减30%、退赃退赔减20%、认罪认罚减20%。同向相加：30%+20%+20%=70%。但是，认罪认罚与自首不作重复评价，累计调节比例一般不得超过基准刑的60%。按60%计算：41.3个月×40%=16.5个月（约1年5个月）。

第五步：确定宣告刑

综合考虑全案情况，宣告刑确定为1年5个月。

结语

量刑计算涉及多个步骤和多种情节的叠加，掌握基本方法和操作规则，有助于准确理解检察院的量刑建议、合理判断法官的量刑裁判。本系列后续各期，将围绕自首与立功、从轻与减轻的区别、认罪认罚的量刑价值、退赃退赔的策略运用、数罪并罚的实务难点等主题展开，继续深入量刑辩护的各个侧面。